立秋前的橘子長相：膨大、轉色與等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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各位老客人，今日八月八號，節氣剛過立秋沒幾天。說是立秋，咱們台東成功的太陽還是咬人得很，白天在果園裡頭走一遭，汗還沒滴到地上就乾了。不過你要是站定下來，細心看柑橘樹，會感覺到一股說不上來的騷動，那是一種承先啟後的變化。雖然日頭毒，但早晚海風吹過來的時候，已經沒有七月那種悶得讓人喘不過氣的黏膩感，風裡頭帶著那一丁點的乾爽，就在告訴你，季節正在變。
這時候的柑橘園，正是最忙碌也最讓人期待尷尬的階段。早秋柑橘如肚旦（桶柑），現在已經進入果實迅速膨大期，也就是說，細胞正在拚命吸水長大。你看那些掛在樹上的果子，上個月還像乒乓球一樣的，現在已經快要跟拳頭比大小了。前陣子梅雨跟颱風帶來的水分累積在土壤裡，這幾天的豔陽又把光合作用的動力給足了，果實吸飽了水，膨脹速度之快，有時候連果皮都跟不上。所以我們在巡查的時候，最注意的就是果皮的變化，看看有沒有因為長太快而出現的微裂。
果皮出現細微裂痕，我們叫「裂果」，是夏天最讓農夫心痛的畫面之一。尤其成功這種海邊果園，日夜溫差雖然比西部平地大一點，但白天高溫加上偶爾來一陣午後西北雨，水分供應忽乾忽濕，橘子長得太急，果皮撐不住就裂開了。裂開的果子在樹上大概三天就會發酸腐敗，引來果蠅。所以我們巡園的時候，一看到裂果就得趕緊摘下來帶走，不能讓它在樹上當誘餌。這不是什麼高深的學問，就是勤勞跟細心，多走幾趟果園罷了。這也是為什麼有很多老客人問，為什麼我們的橘子長得沒有市場上那麼碩大無比，因為我們寧可留得住果皮緊實的果實，也不為了追求大果而讓果樹冒著裂果的風險。
東海岸柑橘園在這個季節的重點工作，除了顧果實，更重要的是顧「秋梢」。什麼是秋梢？就是秋天長出來的新枝條。這些新枝條可是明年的結果母枝，也就是說，今年秋天長新枝，冬天它們就會開花，明年春天結果。所以說，顧秋梢就是顧明年的收成。我們在這個時候，會看果樹的負載量，如果樹上留了太多果子，營養全供給果實了，樹沒有力氣長新芽，那明年就會減產。這就是果農常說的「大小年」困境。
為了避免大小年，疏果是絕對必要的。上個月我們已經疏過一輪了，把那些太小、病蟲害、或者是曬傷的果子剪掉。這個月我們還會再看一次，如果發現有同一個枝條上掛了太多果實，枝條都已經被壓得垂頭喪氣了，就得狠下心來再剪掉幾顆。很多客人會問，剪掉好好的果子不會可惜嗎？當然可惜啊，但是你如果不剪，樹頭被壞了，明年你就沒果子可以吃了。這就是種果樹循環的道理，有時候「捨」就是為了「得」，果樹也是講究中庸之道的，不能讓它一次拼盡全力，要留三分餘地。
講到這裡，不得不提我們成功這個地方的風。海風對柑橘來說，是雙面刃。夏天吹西南季風，帶著鹽分的海風吹在橘子表皮上，就像在做微針按摩一樣，刺激果皮變得比較厚實，這是好事，因為果皮厚實一點，運輸的時候就比較不怕碰撞。但要是颱風一來，風太大了，樹枝狂搖，果實跟葉片互相摩擦，那果皮就會被刮花，我們叫做「風疤」。有風疤的橘子，賣相自然不好看，但很多老客人都知道，風疤果其實吃起來一樣甜，甚至因為表皮比較厚，水分散失更慢，放冰箱反而更耐儲存。
前幾天颱風外圍環流掃過，我特意起了個大早去果園看。還好，我們的草生栽培幫了大忙。園子裡的雜草雖然長得高了點，但這就像幫果樹穿了一層綠色的防風衣。風吹過來的時候，草先擋了一層，等風吹到樹上力道就減弱了。而且草的根系抓住了土，就算大雨滂沱，土壤也不會流失。我常跟年輕一輩的農友說，不要把果園整理得像芒草，留點草給地，地會回報你的。這時候的草也不用刻意去砍，放著讓它長高，等到秋末冬初果實要採收前再來整理就好。
說到肥培管理，這個月也是個關鍵。果實在膨大，需要鉀肥來幫助轉色跟累積糖度。但我們不愛用那種速效化學肥，那會讓橘子長得太快，容易裂果，吃起來也容易水水的。我們東海岸這邊的果園，很多都是用自己發酵的液肥，把魚渣、米糠、糖蜜混在一起發酵，再稀釋灌給果樹喝。這種肥效慢，但溫和，就像熬雞湯一樣，文火慢燉，果實吸收得最實在。你如果信得過，今年冬天吃我們的橘子，那甜味會是一層一層在嘴巴裡散開的，而不是只是一味的死甜。
還有一件這個季節特別要注意的事，就是防曬。沒錯，橘子也會曬傷。尤其是樹頂 those 沒有葉片遮蔽的果子，太陽直射一整天，果皮就會出現黃褐色的曬斑，摸起來硬硬的，那塊果肉就乾癟沒汁了。所以我們巡園的時候，會特別看哪些果樹的葉片比較稀疏。如果是老樹或者因為之前颱風掉葉子太多的，我們會用反光網或者直接把附近的草拔一拔，綁在枝頭上 L給橘子遮陽。這動作看起來很土法煉鋼，但也是最保險的。有些農友會噴白膠或者石灰水，但海邊風大，一下雨就沖掉了，還是綁草最實在。
這時候巡果園，你會發現大自然真奇妙。雖然我們人類在那裡算計著疏果、施肥、防風，但果樹自己也有它的生存智慧。例如有些橘子會自己調節，如果水分不夠，它就不長了，甚至會把水分從果實裡抽回給葉片跟樹幹保命。所以你會看到同一棵樹上的果子，有的長得快有的長得慢。這時身為果農，我們不能太強求，要尊重每棵樹的節奏。就像帶孩子一樣，你 can給他吃好的穿好的，但長得快慢，還是得看他的體質。
現在八月，大家去市場看到的多數還是進口的或者是屏東的橘子。我們台東成功的橘子，現在還在努力長大中，還在積蓄風味。我常跟老客人說，好東西值得等。這時候我們在果園裡 流的每一滴汗，都是為了冬天的甜美做準備。雖然立秋已過，但真正涼爽的秋風要吹到台東，通常還要等到九月下旬。這中間我們還得熬過幾個可能來襲的颱風，還有秋老虎的酷熱。但只要果樹健康，我們把該做的步驟做足，今年的產季就一定有希望。
很多老客人問我，現在可以來果園玩嗎？當然可以，但你不會看到滿樹金黃的橘子，你會看到的是滿樹的綠色果子，還有我們在樹下忙進忙出的身影。如果你來，我會請你摘一顆現在的青橘子吃看看，那酸度絕對讓你眼淚掉下來，但酸中帶著的那股清香，就是夏天的味道，也是冬天的保證。因為有這酸，到了冬天才會轉化成甜。這就是農場的四季，環環相扣，缺一不可。東海岸柑橘園的門永遠為老客人開著，但不一定要急著採收，有空來走走看看這成長中的果園，也是一種享受。
最後，這個季節也是我們東海岸特有的「月橘」（芸香科）開花的時候。我們果園周圍種了一圈月橘當作防風林，這時候開滿了白色小花，香氣撲鼻，俗稱「七里香」。這個香氣不只是讓人聞了心情好，它其實也扮演著生態防蟲的角色，吸引了很多天敵昆蟲來居住。這就是我們常說的，做好生態，蟲害自然就少了。種果樹不能只盯著果實看，要放眼整個環境。這幾天我站在月橘旁邊，聞著花香看著橘子一天一天長大，心裡就踏實了。各位老客人，我們冬天果園見，那時候的橘子，一定不會讓你們失望。
